坐家
December 22nd, 2009青少年時期,我還是頗有點雄心大志的,不過,從來也沒有想去當個什麼科學家,更沒有去從政當個什麼官的想法,也弄不明白企業裡的廠長、經理們整天都在幹些 什麼事情,就更不用講讓我去做個操心費力的個體戶經什麼商了。在那個意氣風發、幻想聯翩的時期,做個俠客的想法,倒還是常有的。可惜的是,我這個練武奇 才,沒有遇到洪七公那樣有本事的師父教我降龍十八掌,更不要說學什麼精妙的打狗棒法了。拜了幾個師傅,學了點花拳繡腿的三腳貓功夫,這一輩子連自己的老婆 都打不贏,說起來還真是挺丟死人的。
我天生懶惰,不太喜歡活動,沒事的時候就喜歡看看一些文學作品,慢慢的做一個俠客的美夢,隨著年齡的增長,也 就消失的無影無踪了,可李白、蘇東坡、龔自珍、郭沫若等等大詩人的影像,卻在我的心目中一天一天地高大了起來,激發得我不由自主地又想去做一個詩人了,而 且還想去做一個有思想,有骨氣的詩人。儘管有些人好說百無一用是詩人,可我覺得一個真正的好詩人就是老百姓心靈的代言人,渾身都長著正義的膽子,我還是從 心裡喜歡做個像屈原、杜甫那樣的大詩人。
那個時候,我時常挖空心思地從肚子裡擠出幾首小詩來,反反复复默默地讀一讀,倒也感覺著挺美妙的,雖然不 好意思拿出去給別人看,但自我欣賞,自我陶醉的那種感覺,也還是很有一點詩意的情趣,尤其是偶爾地在報刊上看到了自己發表的詩歌,心裡還是美滋滋的,也挺 驕傲的。寫詩真不錯,盡情地抒發了感情不說,還有這麼一點點紀念個人成長的意思。寫詩歌是費點大腦,可文字用的少,手又不累得慌,倒也挺符合我的心性脾 氣。
那個時候,我常常琢磨著,如果將來我出版幾本詩集,就算是不能流芳百世,起碼也得在社會上流傳個三五年,怎麼說也得有些不認識我的人,通過我的詩集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一個叫冀成的人,知道了他寫過幾首小詩,這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人生夢想。
詩 歌、散文、小說看多了,認識了幾個作家朋友,人生路途又這麼不順當,也就理所當然地經常琢磨著寫寫東西玩一玩。偶爾地在幾家報紙,幾家文學刊物上發表了幾 篇詩文,也就時常狂妄地來做些詩人夢。什麼張若虛、李清照、徐志摩、北島的,將來我也行。說不准什麼時候,一首語言清新優美,韻律宛轉悠揚,給人以澄澈空 明、清麗自然感覺的《春江花月夜》蓋全唐的事情就會落到我身上。青春時期,我倒也給自己的生活增添了這麼幾道人生夢幻的彩虹。
參加工作之後,我當 了一名翻砂工人。繁重的體力勞動,整天累得自己筋疲力盡,哪兒還有什麼時間和閒情再來寫詩作文,再來做一些詩人夢。更讓我受不了的事情是,翻砂車間主任周 霸天,性格粗暴,性情反复無常,專橫跋扈,無視於職工們的尊嚴和人格,對上級像只哈巴狗,對下級像頭惡狼,在車間裡說咬人就咬人,想咬誰就咬誰。有天上 午,週霸天莫名其妙地逮著我撕咬起來。當時,當著眾人的面,他雙手卡著腰,很微風地朝著我破口大罵,罵著罵著還不過癮,一步竄上前來就拳打腳踢的把我的鼻 子給打破了。我忍無可忍,火氣讓他給打出來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提起一把鐵鍁沒頭沒腦地就拍了他幾下子,拍得他的腦袋上呼呼地往外冒鮮血,拍得他嗷 嗷地嚎叫著,雙手摀著腦袋跑到醫院裡去了。平時受到週霸天的一些窩囊氣,好像是讓我一下子給拼命地反擊了出來似的,心里挺暢快的。
事情過去之後, 週霸天自知理虧,也不要求派出所、廠子來處理我什麼,他在車間裡很大度地和同志們聲明要和我私了,背地裡卻跟我們家裡來了個獅子大開口,弄得我父母向他再 三地賠禮道歉,還塞給了他老婆三千元現金,他才算是跟我完了事。從此以後,週霸天確實是再也沒有輕易地找過我什麼事,我也較為明智,實則也挺心虛,表面上 我們倆都較以前和氣了許多,但心裡都有各自的小久久。
我從小就讀過毛主席的語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那段日子裡,我常 常琢磨著,這個可惡的狗奴才,原來還是個財迷鬼。哼!別看你長得人高馬大的,我才不怕你哪。以後你只要是膽敢再來算計我,再無緣無故地找事打我罵我,我還 是要給你好看的。腦袋掉了碗口大的疤瘌,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走著瞧,狗雜種,就讓大家來看一看咱們倆誰更厲害吧。
說歸說,想歸想,煩歸煩,肚子 餓了還得要吃飯,工作還得天天照樣好好乾。隨著歲月的流失,年齡的增長,世事的磨練,社會閱歷深了這麼一些,漸漸地也就懂得了像我這種沒根沒底沒社會背景 的小青年,要想乾一個比較適合自己的工作,要想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唯一的一條出路就是趁著自己還年輕,複習複習功課考大學去。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嗎。
在那個荒唐的年代裡,考試交白卷的人都成了社會上傳說中的英雄。什麼不學ABC,照樣挖煤泥;不學數理化,一樣把井下。已經成了我們礦工子弟 的口頭禪了。寧要無產階級的小草,不要資產階級麥苗的狂風暴雨,橫掃了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工人不安穩地去做工,農民不精心地去種田,學生們都不好好地 去學習,男女老少天天都集合起來去搞一些抽象的政治,荒唐、滑稽不說,純粹就是亂扯一些雞巴皮,歪腔怪調的十年國情真是坑死人了。生長在那個奇形怪狀的年 代裡,真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這些年來求學,娶妻,養子,買房子,弄得我鬧心又費力。年年忙忙碌碌的還沒有品透出酸甜苦辣的生活滋味,就已經稀里糊塗地步入了中年。令人遺憾的事情是,我的詩人夢,連一丁點的踪影都看不見了。
每天我的覺睡得不塌實,是讓現實社會生活給攪和的,我的人生夢想做得斷斷續續,這也就不足為怪了。多愁善感,無病呻吟,是一些青年人所喜歡的事情,可我這個已經四五老十的人了,怎麼還有這種壞毛病?
為 了做個詩人的人生目標,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我幾乎是放棄了生活當中的一切享受。每天下了班,回到家就躲進書房寫詩歌,經常惹得妻子口口聲聲地揚言要和我離 婚。說實在的,可能有一天,妻子把我的自尊心傷害到極點的時候,我很有可能就會一氣之下離開她,自己將來也許又會後悔,但我實在是左右不了自己的性格和人 生夢想。曾經有一段時間,妻子的所作所為讓我傷透了心,幾乎到了讓我忍無可忍的地步,雖然我沒有托爾斯泰的天賦,也沒有托爾斯泰那麼大的本事,但我有著和 托爾斯泰一樣的性情,一樣的高傲性格,把自己的生命結束在一個冷冷清清的小火車站上的傻事情,我想我一氣之下還是有可能做得出來的。
工作,輕輕鬆 松,又坎坎坷坷;家庭,安安樂樂,又別彆扭扭。既然我覺得自己整天閒得無聊,寂寞地難受,那就到社會上去乾一些賺錢的事情不好嗎?為什麼非得要找回青年時 期的詩人夢呢?有實際意義嗎?現在別說寫詩歌了,就是連看詩歌的人都不多了。詩歌確實是沒有什麼社會市場,就是偶爾有一家市場也不值錢,誰要是想賣了詩歌 去買一瓶酒來喝,這純粹就是一些不知時務的人半夜三更做夢捏泥巴玩的事情。這些現實生活裡的硬道理,連一個初中生都明白得很,可我這個人有的時候好像是明 白一點,有的時候又好像是一點也不明白了。可悲可嘆的是,近些年來,我幾乎是整天坐在辦公室里和一些同事胡吹海侃黑貓生了一窩白老鼠的怪話來打發時間。
我 的詩人夢想讓自己的社會生活給折騰來折騰去的,現在已經把我給折騰成一個地地道道的大“坐家”了。難道我真的就這樣一天到晚地做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 沒有性情的大“坐家”不成?既然我現在還能有閒情坐得下來,還能夠坐得住,還能夠耐得住寂寞,那我為什麼就不好好地坐出一點點人生的道道來呢?這幾天,我 常常這麼琢磨,反正現在我們家的生活已經有了一些經濟保障,也不需要我再費甚麼心思到社會上去掙什麼鈔票了,與其這樣天天像個大傻瓜似的坐在家裡,坐在辦 公室里當“坐家”,那還不如抓緊時間,藉此大好時機,圓了青年時期的夢想來勁一些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