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樹的關愛
站立於飛塵和喧囂。努力讓枝葉像琴翼一樣張開,等候風的手指,即興彈奏城市的晨昏。
晨露是閃亮在它演奏的曲目中的音符嗎?在夕暉和綠葉的協奏裡,是否有小鳥清亮的情歌起伏翻飛,如迢遙的山野的呼喚?
那一列亭亭的行道樹,是大自然寫給都市人的信,是蔥郁樹林留給城市最後的關愛。
這些行道樹原本是山野的女兒,在故鄉,她們每日吹風的牧笛,放雲的風箏。一坡蕩漾著的苦蕎花是她們甩動的手絹,坡腳的清水潭是她們梳妝的鏡。也曾為放羊的大哥撐一把小憩的遮陽傘;也曾充當拾蘑菇的小姑娘避雨的屋頂;也曾在金風裡招搖日漸細瘦的腰身,暗中卻用零落的黃葉膏腴腳下的土地;也曾在冬雪的被窩裡做丫杈的夢,同時把萬千細流在根須悄悄貯藏。她們原本就是山野的女兒呵,被山野寵愛,也渴望把愛還給野地山村。
但如今,她們站在了一片不適於扎根的土地上,呼吸混濁,聆聽喧嚷和嘈雜,穿一身暗黑的灰塵。
也有繁弦急管,也有鶯歌燕舞,也有燈紅酒綠,也有醉生夢死。但那都是她們生活以外的事情。
溪流純銀般的笑聲在那裡?灼灼星辰鑽石般的流盼在那裡?朗朗月色,是否又給故土所有的枝條和花朵一一戴上了玲瓏的戒指?
給她們以回答的,是一輛輛奔馳的轎車噴吐的黑煙。站立於飛塵和喧囂,站立於深深的寂寞,她們惋嘆著快樂的擱淺,悵惘流失的愛情。
一個早起的女孩,蹦蹦跳跳,來到她不太茂密的枝葉下了。她天真地仰起臉,是期望承接一滴晨露的清涼嗎?
一對銀發老人,相扶相攙,來到她不太青翠的枝葉下了。他們執拗地側著耳,是企求聆聽一闋小鳥清亮的情歌嗎?
彷彿一道閃電倏然劃過,彷彿一種囑托被鄭重地重申。沈思中,她們拾撿起了自己的責任。
勤生綠葉,奮力捧出一片片濃蔭吧﹗山野的女兒,原本是有志氣的植物,習慣於製造清新。讓繁枝密葉像琴翼一樣張開吧,任風的手指,即興彈奏城市的晨昏。高樓峽谷,在綠色的祝福中,也開始流溢山野濃濃的情韻。
這就是她們的宿命,這樣的選擇符合她們的天性。
是的,污濁可以被消解,美麗能夠獲得新生,只要對腳下的土地懷著廣博的愛,並且愛得深沉。她們不禁頷首微笑了。
山野的女兒,在不適於扎根的土地上,終於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深度。